
我叫林晓薇。
二十八岁,刚刚晋级为妈妈。
生孩子前,我觉得生活虽然平淡,但总算有盼头。
老公周伟工作稳定,对我也算体贴。
婆婆张桂兰在老家,偶尔通电话,感觉也是个爽利人。
可这一切,从我生下女儿,她拎着大包小包住进我家开始,就全变了。
生孩子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。
顺产,侧切,缝了针。
下面疼得火烧火燎,动一下都冒冷汗。
乳房涨得跟石头一样,孩子吸不出奶,饿得哇哇哭。
我也跟着哭。
展开剩余98%累,疼,迷茫,还有说不出的委屈。
这时候,婆婆来了。
她一来,就接管了厨房。
嘴上说着:“晓薇啊,你辛苦了,妈来照顾你月子,保准把你养得白白胖胖,奶水多得吃不完。”
我起初是感激的。
觉得有老人在,总能搭把手。
可这感激,没超过二十四小时。
婆婆来的第二天一大早,我还在迷迷糊糊睡着。
就被厨房传来的“哐哐”声吵醒。
是剁骨头的声音。
沉重,有力,一下一下,敲得我脑仁疼。
没多久,一股浓重的、带着腥气的肉味就飘进了卧室。
油腻腻的,直往鼻子里钻。
我胃里一阵翻腾,差点吐出来。
周伟已经上班去了。
婆婆端着一个巨大的、白色的陶瓷汤碗,走了进来。
碗里,是满满当当、油花黄亮、几乎看不到汤的……猪蹄汤。
两只肥硕的猪蹄炖得烂糊,皮肉几乎要从骨头上脱落下来,沉在厚厚的油层下面。
“来,晓薇,趁热喝了。”
婆婆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笑容满面。
“这猪蹄下奶最好了!妈特意起早去市场挑的最新鲜的,炖了一早上呢!”
我看着那碗白花花的油,喉咙发紧。
“妈……我,我没什么胃口,早上能不能喝点粥?”
婆婆的脸立刻拉了下来。
“粥?粥哪有什么营养!”
“坐月子就得喝这个!不然哪来的奶水喂孩子?”
“你看你瘦的,就是没吃对!听妈的,快喝了!”
她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带着一种“我为你好你必须听”的权威。
我试着解释:“妈,医生说了,产后饮食要清淡,营养均衡,太油腻了容易堵奶,而且我肠胃也不舒服……”
“医生懂什么!”婆婆打断我,声音提高了八度。
“他们那是西医!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才是对的!”
“我生了周伟他们兄妹三个,都是这么吃过来的,奶水多得吃不完,孩子个个壮实!”
“你就是太娇气!”
娇气。
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。
我忍着侧切的疼,忍着喂奶的疼,整夜睡不好,怎么就娇气了?
可我嘴笨。
尤其是面对长辈的指责,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婆婆看我不动,干脆把碗又往前推了推。
“快喝!凉了就更腥了。”
她站在那里,盯着我。
大有不喝就不走的架势。
我怕矛盾激化。
更怕周伟回来说我不懂事。
深吸一口气,屏住呼吸,端起那碗滚烫的、油腻的汤。
闭着眼,像喝药一样,小口小口地往下灌。
油糊在嘴唇上,腻在舌头上。
那股浓重的、没有放任何去腥调料(婆婆说调料会影响下奶效果)的猪蹄腥气,混合着脂肪的味道,直冲天灵盖。
我的胃剧烈地收缩,一阵阵恶心往上涌。
我强行压下去。
每喝一口,都觉得自己像一台被强行灌入劣质燃料的机器。
喝到一半,实在受不了了。
我停下来,喘着气。
“妈……我真喝不下了。”
婆婆看了一眼碗里还剩大半的汤和一只完整的猪蹄。
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才喝这么点怎么行?”
“你看看你,奶水不够,宝宝都饿瘦了!”
(其实宝宝体重在正常增长,医生都说没问题。)
她不由分说,又给我盛了满满一勺,连汤带肉。
“吃!这胶原蛋白,对你伤口也好!”
我看着她不容反抗的眼神。
看着那颤巍巍的、肥腻的猪蹄肉。
绝望地再次拿起了勺子。
那天早上,我用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才在婆婆的监督下,把那碗“爱心猪蹄汤”解决掉。
她满意地收走了空碗。
而我,冲进卫生间,抱着马桶,把刚刚吃下去的东西,吐了个一干二净。
吐得眼泪鼻涕一起流。
浑身虚脱。
这,只是噩梦的开始。
从此以后,我的伙食被彻底“标准化”。
早餐:猪蹄汤/鲫鱼汤(油煎得焦黄再炖,汤色奶白,同样油腻)配米饭。
午餐:鸡汤(一整只老母鸡,黄澄澄的油盖满汤面)配米饭。
晚餐:重复早餐或午餐的汤,或者换成排骨汤(同样是厚厚的浮油)。
蔬菜?几乎看不见。
水果?婆婆说“寒凉”,不能吃。
盐?婆婆说“吃盐多了奶水不好”,只放一丁点,食物淡而无味,只剩下油腥。
我抗议过。
我哀求过。
我跟周伟哭诉过。
周伟下班回来,累得瘫在沙发上。
听我说完,他只是拍拍我的手。
“老婆,妈也是为你好。”
“她大老远跑来照顾你,多辛苦啊。”
“你就忍一忍,月子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“老一辈的经验,总有道理的。”
为你好。
忍一忍。
老一辈的经验。
这三句话,成了我最深的梦魇。
我跟他说我喝了想吐。
他说:“吐了再喝,为了孩子嘛。”
我跟他说我可能堵奶了,胸口硬块疼。
他说:“那说明汤有效果啊,奶水多才会堵。”
我跟他说我想要点清淡的。
他说:“你跟妈好好说嘛,别吵架。”
好好说?
我怎么好好说?
每一次开口,都被“娇气”、“不懂事”、“不听话”顶回来。
婆婆甚至开始跟来探望的邻居、亲戚诉苦。
“唉,现在的年轻人啊,太难伺候了。”
“我天天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,补身体,人家还嫌弃。”
“我们那时候,想吃都吃不上呢!”
换来一片对她的同情和对我的侧目。
我成了那个不识好歹、作天作地的恶媳妇。
我的奶水,因为心情郁结和营养不均衡,不仅没有变多,反而有减少的趋势。
婆婆更有了理由。
“看看!我说什么来着!就是喝得不够!”
于是,汤碗变得更大了。
监督变得更严了。
我感觉自己像个囚犯。
被关在名为“月子”的牢笼里。
每天被强行灌入让我生理和心理都极度排斥的东西。
女儿晚上哭闹,婆婆嫌吵,睡得沉,很少起来帮忙。
周伟第二天要上班,也以“需要休息”为由,让我自己搞定。
我顶着黑眼圈,抱着哭闹的孩子,在房间里走来走去。
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心里一片冰凉。
那天晚上,我又一次被婆婆逼着喝完了那碗浮着厚厚鸡油的汤。
她终于满意地去客厅看电视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床边,胃里翻江倒海。
看着床头柜上那个油腻的空碗。
一个念头,突然像毒蛇一样钻了出来。
我不想喝。
我死也不想再喝这种东西了。
可是,倒掉?
婆婆对厨房的物料管理极其严格,每天买了什么,用了多少,剩了多少,她心里门儿清。
倒进马桶?冲不下去油。
倒进洗手池?会堵塞,而且味道大。
我的目光,落在了周伟每天早上带饭的、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桶上。
他最近总抱怨公司食堂的菜难吃。
有时候晚上回来,还会偷偷点外卖。
一个大胆的、带着报复意味的想法,在我脑子里成形。
既然你说妈是为我好。
既然你觉得这汤这么有营养。
既然你让我忍。
那……你也来分担一下吧。
第二天早上,婆婆照例端来一大碗猪蹄汤。
“趁热喝,今天这只蹄子更肥。”
她放下碗,去了阳台收衣服。
我的心怦怦直跳。
机会来了。
我迅速起身,忍着下身的疼痛,端起那碗滚烫的汤。
走到厨房,打开周伟放在料理台上的保温桶。
他习惯早上自己装好午饭。
今天带的好像是炒饭。
我咬着牙,掀开炒饭的盖子。
将那一整碗油腻的猪蹄汤,连同那几大块肥嘟嘟的肉,一股脑地,倒了进去。
汤水浸透了炒饭,浮在表面,黄亮亮的一片。
猪蹄肉堆在角落。
我的手在抖。
心跳得像打鼓。
有恐惧,有内疚,但更多的,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。
好像把这些天积压的委屈和愤怒,也一起倒了进去。
我快速将保温桶盖子拧紧。
把空汤碗拿回房间,放在床头柜上。
假装自己刚刚“喝完”。
婆婆收完衣服回来,看到空碗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“这就对了嘛!好好吃,身体才好得快。”
她拿着碗出去了。
我瘫坐在床上,后背全是冷汗。
中午,我给周伟发了条微信。
“老公,今天的午饭……妈给你多准备了些汤,你记得喝掉,别浪费了。”
周伟很快回复:“知道了。还是老婆疼我。”
看着他回复的话。
我心里五味杂陈。
晚上周伟回来,脸色有点不太好。
我小心翼翼地问:“午饭……好吃吗?”
他撇撇嘴:“别提了,今天的炒饭奇怪得很,油腻腻的,汤不像汤,饭不像饭。可能是妈把剩汤倒进去了吧。没事,我都吃完了。”
婆婆在一旁听到了,立刻说:“什么剩汤?我早上新炖的!你自己嘴巴挑!”
周伟赶紧赔笑:“是是是,妈炖的汤最好喝了。”
第一次,平安无事。
我的胆子,渐渐大了起来。
第二天,是鸡汤。
第三天,又是猪蹄汤。
第四天,排骨汤……
连续七天。
每天早晨,在婆婆短暂的视线离开时。
我都像个熟练的罪犯,完成那个“倾倒”的动作。
把那些让我作呕的油腻汤水,全部转移到了周伟的保温桶里。
周伟的抱怨渐渐多了。
“老婆,咱妈是不是最近炖汤水平下降了?怎么天天都这么油?”
“我中午吃完,一下午都觉得胃里不舒服,胀得慌。”
“你跟妈说说,少放点油行不行?”
我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脸,心里有那么一丝丝动摇。
但一想到他之前那些“为你好”、“忍一忍”的话。
想到婆婆逼我喝汤时那不容置疑的脸。
想到我深夜独自哄孩子时的无助。
那一点点动摇,立刻被更深的怨气覆盖了。
“妈也是为你好。”我学着周伟当初的语气,淡淡地说。
“喝点汤补补,你上班辛苦。”
“别浪费了妈的心意。”
周伟被我噎得无话可说,只能嘟囔两句。
婆婆那边,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。
第七天晚上,她看着周伟没什么精神的样子,突然说:“伟啊,你最近脸色怎么这么差?是不是工作太累了?”
周伟揉着太阳穴:“是有点累,没睡好。”
婆婆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探究。
“光累?吃饭怎么样?我看你最近中午带的饭,油水都挺足的啊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周伟说:“妈,您以后给我装饭,汤和饭分开放吧,混在一起不好吃。”
婆婆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但看我的眼神,更加狐疑了。
夜里,我睡不着。
女儿在身边安睡。
周伟背对着我,呼吸沉重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,冷冷清清。
我开始后悔。
连续七天,那么油腻的东西。
周伟的身体,会不会真的吃出问题?
他虽然让我失望,但毕竟是我丈夫,是孩子的爸爸。
我想着,明天,无论如何,要跟婆婆再好好谈一次。
或者,跟周伟坦白。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可是,已经晚了。
第八天上午。
我正在家里,勉强自己喝着一碗婆婆盯着我喝下去的、飘着几片菜叶(已经是恩赐)的鱼汤。
手机响了。
是周伟公司的号码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,瞬间攫住了我。
我接起电话。
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,语气焦急。
“请问是周伟的爱人吗?周伟在办公室突然晕倒了!我们已经叫了120,送往市第一医院了!你快过来吧!”
嗡的一声。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手机从手里滑落,摔在地上。
鱼汤洒了一身。
婆婆从厨房冲出来:“怎么了?谁的电话?”
我看着她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。
“医……医院……周伟晕倒了……”我语无伦次。
婆婆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随即,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,声音尖利:
“怎么回事?!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!是不是你在家克他了?!啊?!”
我被她抓得生疼,却挣脱不开。
也无力辩解。
我们胡乱套上外套,婆婆抱着孩子,我拿了钱包手机,跌跌撞撞地冲下楼,打车赶往医院。
一路上,婆婆的嘴就没停过。
“我早就看出来了!你脸色不对!”
“是不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伟子的事?”
“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跟你没完!”
“我们周家造了什么孽,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!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奇怪地看着我们。
我紧紧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浑身冰冷,不停地发抖。
不是因为婆婆的辱骂。
而是因为那个可怕的、不断在我脑海里盘旋的念头——
那七天的汤。
那油腻腻的、被我倒进保温桶的猪蹄汤、鸡汤、排骨汤……
是我吗?
是因为我吗?
不,不会的……
只是几天而已……
他以前也吃油腻的外卖……
不会那么巧的……
我拼命想说服自己,但内心的恐惧却像黑洞一样越来越大。
到了医院,冲进急诊室。
询问,寻找。
终于在一间抢救室门口,看到了几个周伟的同事。
他们脸色凝重。
“嫂子,你来了。”一个年轻同事认出了我。
“周哥在里面抢救,医生还没出来。”
抢救?
已经严重到需要抢救了吗?
我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婆婆已经嚎哭起来:“我的儿啊!你到底怎么了啊!”
就在这时,抢救室的门开了。
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,口罩拉到下巴。
“周伟的家属?”
我和婆婆立刻扑过去。
“我是他妈妈!”“我是他妻子!”
医生看着我们,眉头紧锁。
“病人是急性胰腺炎,合并高脂血症危象。情况很危险,我们正在尽力抢救。”
急性胰腺炎?
高脂血症危象?
这些医学名词像砖头一样砸在我头上。
“医……医生,这,这怎么引起的?”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医生语气严肃:“急性胰腺炎常见病因之一就是暴饮暴食,尤其是短时间内摄入大量高脂肪、高蛋白的食物。病人血液检查显示,血脂高得离谱,这绝对是近期饮食极端油腻导致的直接诱因。”
近期。
大量高脂肪食物。
直接诱因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我的心上。
婆婆愣了一下,突然像疯了一样,一把抓住医生的袖子:
“医生!不可能!我儿子平时吃得可健康了!是不是他在外面乱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?!”
她急于撇清,声音尖得刺耳。
医生有些不耐烦地抽回袖子。
“外面的饮食是一方面。但根据他血液里甘油三酯和胆固醇的浓度来看,不是偶尔吃一顿两顿能造成的。肯定是有长期或者近期集中性地大量摄入。你们家属要好好想想,病人最近到底吃了什么?”
长期或近期集中性地大量摄入……
婆婆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,僵在原地。
她猛地转过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我。
眼神里先是困惑,然后是恍然,最后变成了刻骨的怨毒和愤怒。
她想起了那连续七天、儿子抱怨油腻的午饭。
想起了自己炖的、油汪汪的汤。
想起了我每次“乖乖”喝完后空荡荡的碗。
想起了自己那隐隐约约的怀疑。
“是你……”
她的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“林晓薇——!!!”
她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引得整个急诊走廊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是你把那些汤都给我儿子喝了是不是?!”
“你自己嫌腻,一口都不肯喝!”
“你就偷偷倒给他!让他帮你喝!是不是?!”
“你这个黑心肝的毒妇!你想害死我儿子!你想谋杀亲夫啊!!”
她扑上来,劈头盖脸地打我,抓我的头发。
我僵在原地,不闪不避。
脸上火辣辣的疼。
头发被扯得生疼。
但我感觉不到。
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,耳边嗡嗡作响,世界一片灰暗。
医生的解释。
婆婆的指控。
周围人投来的诧异、鄙夷、看热闹的目光。
一切的一切,都印证了我最恐惧的猜测。
真的是我。
那七碗油腻的汤。
是我亲手……
灌进了周伟的肚子里。
成了把他送进抢救室的……毒药。
“不是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我想辩解,声音却微弱得像蚊子哼哼。
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喝……我没办法……”语无伦次。
“没办法?!”婆婆哭喊着,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。
“你没办法就害我儿子?!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啊!!”
“周伟要是有事,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你偿命!!”
周围议论纷纷。
“天啊,把月子里油腻的汤都给老公喝?”
“这媳妇也太狠了吧?”
“难怪婆婆气成这样……”
“看着挺文静一人,心这么毒……”
我百口莫辩。
巨大的悔恨、恐惧、自责,还有被当众撕扯的羞耻,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。
我瘫倒在地。
冰冷的地板贴着我的皮肤。
我却觉得像躺在烧红的铁板上。
抢救室的红灯,刺眼地亮着。
像在宣告我的罪行。
周伟,他能挺过来吗?
如果……如果他真的因为我……
我不敢想下去。
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婆婆还在旁边哭天抢地,咒骂不休。
我的世界,在这一刻,彻底崩塌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只有几分钟,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。
医生走出来,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一些。
“病人暂时抢救过来了,但还没脱离危险期,需要转入ICU观察。家属去办一下手续吧。”
暂时抢救过来了……
我瘫在地上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婆婆狠狠地剜了我一眼,跟着护士去办手续了。
我一个人,坐在冰冷的地上。
周围人来人往。
偶尔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。
但我已经麻木了。
是我的错。
都是我的错。
我不该把汤倒给他。
我不该那么任性。
我不该在心里怨恨。
是我害了他。
我满脑子都是这些念头。
自我谴责的鞭子,一下下抽打着我的灵魂。
周伟被推了出来,转入ICU。
脸色惨白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
我隔着玻璃看着他,眼泪不停地流。
婆婆守在玻璃窗外,不允许我靠近。
“滚开!你没资格看他!你这个凶手!”
我像一抹游魂,在医院走廊里飘荡。
不知道去哪里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晚上,婆婆要回家拿换洗衣服和必需品。
她命令我留在医院“守着赎罪”,自己抱着孩子回去了。
我独自坐在ICU外的长椅上。
四周寂静。
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滴答声。
悔恨啃噬着我的心。
但慢慢地,在极度的痛苦和疲惫中,一丝微弱而不合时宜的疑惑,悄悄探出了头。
医生说的是“长期或近期集中性地大量摄入”。
周伟的身体,真的仅仅因为那七碗汤,就垮掉了吗?
他以前……是不是就有问题?
这个念头让我悚然一惊。
仿佛在黑暗的深渊里,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来自不同方向的光。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开始回忆。
周伟公司每年都有体检。
去年体检后,他好像随口提过一句,说血脂有点高,医生让他注意饮食。
我当时还叮嘱他少吃油腻多运动。
他答应得好好的,但转头就忘。
还有,他最近总是说累,说没精神。
不仅仅是这几天抱怨午饭油腻之后。
好像有一阵子了。
我因为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疲惫里,根本没有仔细关心过他。
而且,他最近的晚归,真的只是因为工作忙吗?
有时候回来,身上似乎有淡淡的、不属于家里也不属于办公室的香水味。
我问起,他总是不耐烦地说应酬,或者干脆说我“疑神疑鬼”。
还有他对我越来越敷衍的态度。
对我眼泪的漠视。
对我和婆婆矛盾的逃避。
一个可怕的猜想,渐渐浮现在我心里。
我猛地站起身。
腿因为坐得太久而发麻,但我顾不上了。
我要回家。
我要弄清楚一些事情。
回到那个让我压抑了许久、此刻却可能藏着答案的家。
婆婆已经带着孩子睡了。
客厅里一片狼藉,还保持着早上我们慌忙离开时的样子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进了我和周伟的卧室。
心跳得厉害。
像是在做贼。
但我知道,我必须这么做。
我先打开了他的电脑。
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,我一直都知道。
他或许觉得我不会查,或许根本不在意。
我颤抖着手,点开了网页浏览记录。
很干净,几乎都是工作相关。
但有一个购物网站,登录着账号。
我点开“我的订单”。
最近三个月,有好几笔消费记录。
价格不菲的女士包包。
高端护肤品的套盒。
某品牌新出的口红。
收货地址……不是我家。
而是一个陌生的小区地址,收货人姓“李”。
我的呼吸一滞。
继续翻看信用卡电子账单(他的信用卡绑定邮箱密码我也知道,因为以前帮他处理过自动还款)。
那些消费,赫然在列。
还有一些高级餐厅、酒店的消费记录。
时间,大多发生在他所谓“加班”或“应酬”的晚上。
最后,我拿起了他的旧手机(他换了新手机,这个旧的就放在抽屉里,偶尔当备用机)。
尝试着输入密码。
我的生日,错误。
结婚纪念日,错误。
最后,我输入了女儿的生日。
解锁了。
微信还登录着。
我点开。
快速浏览。
很快,我找到了一个备注为“李经理(项目对接)”的联系人。
点进去。
最近的聊天记录,昨天还有。
“伟哥,昨天那家日料不错吧?下次带我去试试新开的那家法餐?”
“好啊,宝贝想吃什么都行。(亲亲表情)”
“你老婆今天没查岗吧?”
“她?忙着跟我妈斗智斗勇呢,哪有空管我。(偷笑表情)”
“真可怜~不过,你妈炖的那些汤,你真都吃了?我看着都觉得腻。”
“别提了,倒胃口。不过没办法,应付一下。还是跟你吃饭舒服。”
“那你快点搞定家里的事嘛,人家想天天跟你在一起。(委屈表情)”
“快了快了,等她月子坐完,找个机会……”
后面的内容,我看不清了。
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如此!
什么工作忙。
什么累。
什么应付我妈。
都是借口!
他在外面,早就有了温柔乡。
享受着美食,享受着暧昧,享受着另一个女人的崇拜和体贴。
而我,在家里,喝着令人作呕的汤,忍受着婆婆的刁难,带着嗷嗷待哺的孩子,还在为那一点点“他或许还是在乎我的”幻想而挣扎。
多么可笑。
多么可悲!
那些让我内疚致死、觉得是自己亲手害了他的油腻汤水……
他根本就没在意!
甚至可能是他敷衍了事、用来搪塞婆婆(和我)的工具之一!
他自己的身体,他自己早就知道有问题,却毫不在意,照样在外面花天酒地!
而我,居然还在为他可能因为我的“恶作剧”而生病,感到痛不欲生?!
愤怒,像火山一样在我胸腔里爆发。
瞬间烧干了所有的眼泪和悔恨。
我继续翻找。
在抽屉的深处,找到了去年那份体检报告。
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血脂异常(高甘油三酯血症、高胆固醇血症)。
尿酸偏高。
脂肪肝(轻度)。
建议:低脂低胆固醇饮食,戒酒,加强运动,定期复查。
他不仅早就知道。
而且,他根本就没当回事!
我想起婆婆偶尔念叨:“伟子什么都好,就是应酬多,喝酒伤身。”
但她也只是念叨,从未真正强硬地阻止过他。
甚至,在我坐月子期间,她逼我喝汤时,也从未提过一句:“伟子血脂高,不能吃太油。”
她只知道逼我,用那些她所谓的“经验”和“为你好”,来控制我,折磨我。
哈!
哈哈!
我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。
想哭,却咧开嘴,发出了一声嘶哑的、难听的笑声。
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。
这从来就不是我一个人的错!
周伟的倒下,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他长期不健康的生活方式(包括但不限于在外面的油腻饮食和饮酒)。
他对自身健康警告的漠视。
婆婆无知且固执的“食补”观念,以及对我单方面的逼迫。
还有……他在婚姻中的背叛和冷漠。
以及我那七天愚蠢的、带着怨气的转嫁行为。
就像一副多米诺骨牌。
我只是,推倒了其中并不起眼的一块。
而前面的那些牌,早就因为各种原因,排列得岌岌可危了。
婆婆只知道指责我“下毒”。
周伟醒来后,恐怕也会用怨恨的眼神看我。
他们都选择性地忽略了自己在那场“谋杀”中扮演的角色。
我的内疚和自责,在此刻,慢慢冷却,凝固,然后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一种冰冷的、尖锐的、带着痛楚的清醒。
我擦干眼泪,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拍了下来。
把信用卡账单打印了出来。
把体检报告小心收好。
然后,我坐在黑暗里,开始思考。
接下来,我该怎么办?
继续背负着“毒妇”的罪名,忍受婆婆的辱骂和周伟的怨恨(以及他康复后可能的离婚和追责)?
还是……
不。
我不能。
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。
新的一天,就要开始了。
女儿还在隔壁,需要我。
我的生活,不能就这样被钉在耻辱柱上。
我拿出手机,拨通了我最好的朋友,也是律师,苏娜的电话。
“喂,娜娜。”我的声音沙哑,但异常平静。
“帮我个忙。我需要咨询……关于婚姻,关于伤害,关于如何维护自己的权益。”
“对,现在。越快越好。”
挂掉电话。
我走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人,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,头发凌乱,嘴角还有被婆婆指甲划破的血痕。
狼狈不堪。
但眼神里,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我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狠狠地洗了把脸。
然后,我开始收拾自己。
换掉沾满鱼汤和泪痕的睡衣。
梳好头发。
甚至,涂了一点口红,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。
我不是去认罪的。
我是去谈判的。
是去揭开真相的。
是去……为自己和女儿,争取一条活路的。
回到医院时,天已大亮。
婆婆守在ICU外,一夜没睡,眼睛通红。
看到我,她立刻像斗鸡一样竖起了毛。
“你还敢来?!滚出去!”
她扑过来想推我。
我侧身避开,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妈,周伟怎么样了?”
我的平静显然出乎她的意料。
她愣了一下,随即更怒:“不用你假好心!医生说了,暂时稳定,但还没过危险期!都是你害的!”
“是我害的。”我点点头,承认得干脆利落。“那七天的汤,是我倒进他饭盒的。”
婆婆没想到我会直接承认,反而噎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……”
“但是,”我打断她,语气依旧平稳,“医生也说了,他的病,是‘长期或近期集中性地大量摄入高脂肪食物’引起的。妈,你知道周伟去年的体检报告,就显示血脂很高,医生让他严格控制饮食吗?”
婆婆眼神闪烁了一下:“那……那又怎么样?男人在外应酬,吃点喝点怎么了?谁还没个小毛病!”
“小毛病?”我笑了,笑得很冷。“妈,您天天逼我喝那些油汤的时候,知道您儿子有这个小毛病吗?您提醒过他一句,让他别在外面胡吃海喝,注意身体吗?”
“我……”婆婆语塞。
“您没有。”我替她回答。“您只知道逼我。因为您觉得,下奶、补身体,是女人的事。男人的身体,他自己负责,或者,由外面的女人负责?”最后一句,我加重了语气。
婆婆脸色一变:“你什么意思?!”
我不再理她,转向刚刚走过来、准备告知病情的医生。
“医生,我丈夫以前体检就发现高血脂和脂肪肝,但他自己不太注意。另外,我想问一下,像他这种情况,如果本身就有基础疾病,加上近期可能在外应酬饮酒、饮食油腻,再叠加短时间内摄入大量高脂肪食物,是不是更容易诱发急性胰腺炎?”
医生推了推眼镜,看了我和婆婆一眼,点点头:“没错。本身有高血脂、脂肪肝,就是高危因素。如果平时饮食就不节制,大量饮酒,再突然有个诱因,比如短时间内暴食油腻,很容易引发急性胰腺炎。你们家属要好好监督他,好了以后也必须严格控制饮食,戒酒,不然复发风险很高。”
医生的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一扇门。
婆婆的脸色,变得有些难看起来。
我转向婆婆,从包里拿出那些打印好的纸。
“妈,这是周伟最近几个月的信用卡账单。这些消费,买的都是女士用品,送到了另一个地址。”
“这是他旧手机里的聊天记录,您识字,可以自己看看,他和这位‘李经理’,到底是什么关系。”
“这是他去年的体检报告,上面医生的警告,清清楚楚。”
我把这些东西,一样一样,摊在婆婆面前的椅子上。
“是,我把汤倒给他,是我不对。我承认错误,也愿意承担我该负的责任。”
“但是,妈,周伟病倒,仅仅是因为我这七天的汤吗?”
“他自己在外面的花天酒地、胡吃海喝,您知道吗?”
“他早就背叛了我们的婚姻,您知道吗?”
“您只知道逼我喝汤,用您那套可能自己都没验证过的‘经验’来折磨我,您关心过您儿子的身体,关心过他在外面到底做什么吗?”
“还是说,您觉得,只要有个孙子(可惜我生的是孙女),儿子在外面怎么乱来,都无所谓?”
我的声音不高,但句句清晰,砸在寂静的走廊里。
婆婆颤抖着手,拿起那些纸。
她看着账单,看着聊天记录。
她的脸色,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。
尤其是看到那些暧昧露骨的对话时,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伟子不会的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但气势已经弱了下去。
“您觉得,是我伪造了这些来污蔑他?”我反问。
婆婆说不出话。
“妈。”我吸了一口气,感觉胸腔里堵着的那块大石头,松动了些许。
“我嫁到周家,不敢说多完美,但我尽心尽力。生孩子,我鬼门关走一趟。坐月子,我过得像坐牢。”
“我没有得到丈夫的体贴,反而得到了背叛。”
“我没有得到婆婆的照顾,反而得到了逼迫和指责。”
“我最后那点小小的反抗,用错误的方式,伤害了他,也让我自己万劫不复。”
“我知道我有错,大错特错。”
“但我今天把这些摆出来,不是想推卸责任。我只是想让您,也让即将醒来的周伟明白——”
“这场悲剧,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。我们每个人,都在里面推了一把。”
我说完了。
走廊里一片死寂。
婆婆瘫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些证据,老泪纵横。
不知道是为了病重的儿子,还是为了这突如其来、颠覆她认知的真相。
或许,两者都有。
我靠着墙,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但心里,却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。
那块一直压着我的、名为“全是我的错”的巨石,被挪开了一部分。
露出了底下错综复杂、盘根错节的真相。
我知道,我和周伟的婚姻,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信任的基石,早已被他的背叛和我的错误(尽管是被逼出来的)腐蚀殆尽。
感情的纽带,也在日复一日的冷漠和伤害中,磨损得一丝不剩。
现在要考虑的,是如何收拾残局。
如何面对接下来必然的狂风暴雨。
如何,为我和女儿,争取到一个相对公平的未来。
苏娜很快赶到了医院。
听了我的叙述,看了证据,她气得直拍桌子。
“晓薇,你傻啊!早该告诉我!这家人……简直了!”
她迅速帮我分析了情况。
我的行为(倒汤)在法律上可能构成的责任(如果周伟家追究),以及周伟出轨、长期忽视自身健康等事实在分割财产、争夺抚养权时可能产生的影响。
“你现在要做的,”苏娜冷静地说,“第一,积极应对周伟的治疗,该出的钱出,该照顾的时候照顾(在合理范围内),留下证据,表明你并非故意伤害且事后尽力弥补。第二,固定好他出轨、高消费的证据。第三,关于你婆婆长期以来的精神压迫和不当‘照顾’,可以尝试寻找一些人证(比如邻居、听到她抱怨的亲戚),或者物证(比如她逼你喝汤的录音,如果有可能的话),虽然法律上对‘精神虐待’界定较难,但在协商离婚时可以作为对你有利的筹码。第四,准备好谈判。”
有了苏娜的支持,我心里踏实了许多。
周伟在ICU住了三天,终于转入了普通病房。
人是醒过来了,但很虚弱,需要长期治疗和严格的饮食控制。
看到我的时候,他的眼神复杂。
有怨恨,有怀疑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?
婆婆对我的态度,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不再像之前那样动辄打骂,但也没什么好脸色。
更多的是沉默,和一种被打懵了的茫然。
她或许需要时间去消化儿子出轨和病情多重打击的事实。
在周伟情况稍微稳定后,我、苏娜、周伟,还有婆婆,进行了一次艰难的家庭会议。
地点就在病房。
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
苏娜作为我的代理人,先开口。
条理清晰,不卑不亢。
摆出了周伟出轨的证据,指出他对婚姻的不忠是导致夫妻感情破裂的主要原因。
也坦诚了我倒汤行为的错误,表示愿意承担相应的医疗费用(在合理比例内),并出示了我已支付部分费用的单据。
同时,苏娜也暗示,我婆婆长期以来的某些行为,对我造成了精神压力,这在离婚协商中是考量因素。
周伟靠在病床上,脸色灰败。
他想反驳,但证据确凿,他无从抵赖。
尤其是在我拿出那些聊天记录时,他闭上了眼睛,不敢看我和婆婆。
婆婆一开始还想撒泼,骂我“家丑外扬”、“没良心”。
但苏娜律师的身份和冷静的语气,让她有所顾忌。
当苏娜提到,如果协商不成,只能起诉离婚,那么周伟的出轨证据、高消费记录,都会在法庭上公开,对他未来的工作、声誉可能产生影响时。
婆婆沉默了。
她爱儿子。
她更在意儿子的“面子”和“前途”。
最后,我们达成了一个协议。
协议内容,对当时的我来说,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
房子(婚前周伟家付的首付,婚后共同还贷)归周伟,但他需按照市场价补偿我婚后还贷部分及相应的增值部分。
存款(不多)平分。
周伟一次性支付一笔女儿到成年的抚养费(数额经过协商)。
女儿抚养权归我,周伟有探视权。
关于医疗费用,我承担了最初急救和ICU的一部分(作为我对那七天错误行为的补偿),后续治疗费用由周伟自行负责(因为他自身有基础病且未加控制)。
协议还约定,双方对此事(包括倒汤细节、出轨细节)保密,不得对外恶意宣扬,以免对女儿成长造成影响。
签字的时候,我的手在抖。
不是不舍,而是一种解脱的虚脱,和面对未知未来的惶恐。
周伟签得很艰难。
婆婆在旁边抹眼泪。
但谁也没有再说什么。
离开医院那天,天气很好。
阳光刺眼。
我抱着女儿,苏娜帮我拎着简单的行李(大部分东西我都没要,也不想再回去拿)。
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。
我知道,一段生活,彻底结束了。
婆婆没有来送我。
也好。
相看两厌,不如不见。
我和女儿暂时住进了苏娜帮我找的一个小公寓。
一室一厅,很小,但干净,明亮。
推开窗,能闻到阳光的味道。
没有油腻的汤水味。
没有压抑的争吵声。
没有冰冷的漠视。
我抱着女儿,站在窗前。
她在我怀里,咿咿呀呀,挥舞着小手。
她还什么都不懂。
不知道她的父母已经分开。
不知道她的家庭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。
我亲了亲她柔软的脸颊。
“宝贝,对不起,妈妈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。”
“但是,妈妈会努力,给你一个干净、温暖、充满阳光的家。”
“就我们两个。”
“妈妈再也不会,让别人随意往我们的碗里,倒进我们不喜欢的东西了。”
女儿好像听懂了一样,对我咧开没牙的嘴,笑了。
那一刻,我泪流满面。
但心里,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轻松。
路还很长。
我要学习如何独自抚养孩子。
要重新找工作(产假即将结束,但原公司岗位已有人顶替,可能需要重新求职)。
要面对经济上的压力。
要处理和前夫、前婆婆之间因为孩子而无法完全切断的联系。
这些,都不容易。
但至少,我不用再每天喝那碗令人作呕的汤。
不用再忍受无端的指责和冷暴力。
不用再活在背叛的阴影和无穷的自我怀疑里。
那七碗汤,像一场噩梦。
让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,几乎毁掉了我的人生。
但也在最后关头,以一种残酷的方式,惊醒了沉溺在痛苦和忍耐中的我。
它让我明白:
无底线的忍让,换不来尊重,只会招来更肆无忌惮的践踏。
错误的方式,哪怕初衷是为了反抗,最终也可能伤害自己和他人。
而善良,必须长出牙齿;离开,有时是唯一正确的选择。
我给女儿取名,周曦。
曦,清晨的阳光。
我希望她的人生,能始终活在光明和温暖里。
不要像我一样,在油腻和阴霾中,挣扎了那么久。
我开始新的生活。
找了一份在家也能做的文案兼职,虽然收入不高,但能兼顾孩子。
慢慢学习育儿知识,科学喂养,女儿健康成长。
我也开始调理自己的身体,合理饮食,适度锻炼。
镜子里的脸,虽然仍有疲惫,但眼神渐渐有了光彩。
偶尔,从共同的朋友那里,会听到一点周伟的消息。
他出院了,但身体大不如前,需要长期服药和严格忌口。
工作似乎也受了影响,调到了一个清闲但没什么前途的岗位。
和那个“李经理”,好像也没了下文。
婆婆似乎老了很多,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爱炫耀。
听说,周伟后来戒了酒,饮食清淡了很多。
不知道他喝着自己母亲炖的、真正清淡的养生汤时,会不会想起那七碗油腻的、被我倒进他饭盒的猪蹄汤。
会不会,有那么一丝后悔。
后悔当初对我的忽视和冷漠。
后悔自己在婚姻中的背叛。
后悔没有早点重视自己的身体。
但这些,都与我无关了。
我和他的缘分,就像那七碗被倒掉的汤。
油腻,不堪。
最终被清理干净,只留下些许难以彻底抹去的痕迹,和一段深刻而疼痛的教训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女儿在爬行垫上,努力地想要站起来。
我走过去,伸出手。
她抓住我的手指,摇摇晃晃地,站了起来。
对我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。
我也笑了。
生活或许曾给我一碗难以下咽的油腻汤水。
但最终,我选择了把它倒掉。
然后,为自己和女儿,重新煮一锅清甜可口、温度刚好的羹汤。
这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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