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2021年乌镇戏剧节青年竞演首演，到2026年2月1日在上海茉莉花剧场完成两场演出，犀牛乱跑工作室带着《白犀牛事件》走过了第五个年头。五年间，这部作品从乌镇启航，先后走过阿那亚、北京、杭州，最终回到上海——这片最初孕育《白犀牛事件》的土地，与这里的观众再次相遇。
在这5年间《白犀牛事件》经历了多次再创和修改，回望最初的青赛版本和最新的茉莉花剧场版，她们不停地改变了很多、放弃了很多、增加了很多，但不变的仍是那两只世界上最后的白犀牛决心出走的姿态。
收紧的选择与被拉长的等待
如果将乌镇版本与茉莉花剧场版并置来看，会发现后者明显收紧了情绪表达。温情被削弱，玩笑仍在，但更多时候指向的是一种难以回避的尴尬与荒诞。创作者不再执着于在结尾引导观众共情，而是选择将事件本身一层层展开，借由白犀牛的故事，继续讨论关于选择与自由的问题。
展开剩余81%在茉莉花剧场版中，原本七天后的发布会被延长为一个月后的发布会，并以周为单位推进剧情。纳金和法图是世界上最后两只雌性北部白犀牛，人类计划在一个月后为她们举办一场新闻发布会，公布拯救她们的方案。围绕发布会的倒计时，繁育成为法图和纳金唯一被反复强调的目标，她们被安置在安全、可控的环境中接受照料，也配合着各项与生育相关的准备。然而，当繁育被视为唯一出路，选择的空间也随之收缩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这对母女逐渐意识到，被保护的生活并不必然通向未来。逃离、奔跑与拒绝开始显现为另一种可能———一种尚未被允许，却无法被彻底抹去的选择。
隐秘的控制与被资源化的身体
除了关于法图和纳金的出走，茉莉花剧场版还明显增加了动物学家、饲养员与军人的存在——他们为白犀牛提供食物、医疗和安全环境，也负责制定保护方案、执行具体操作。从表面看，这是一套以“保护”为目的运转的系统，但也正是在这套系统之中，“控制”显得格外自然。相较于乌镇青赛版本中对取卵情节略带煽情的处理，茉莉花剧场版并未将这一行为作为关键情节突出呈现。取卵成为白犀牛生活中的日常流程，不需要额外解释，也不再引发冲突，法图和纳金对此早已习以为常，一边聊天，一边配合着操作。
为了延续种族，人类必须从她们身上提取卵子。而当“取卵”这一行为被如此日常化地呈现，问题便不再停留在“是否残忍”，而转向“是否还存在选择”。这种行为一方面被视为“延续希望”的必要手段，另一方面，当生命的延续以牺牲自由为代价，这样的“延续”对白犀牛而言，究竟意味着什么？同时，这一情节的设置也与现实社会形成了互文，当女性在某种语境下被简化为一种“繁殖资源”时，她们的身体主权便在“集体利益”或“种族延续”的高尚旗帜下被悄然消解。
语言的隔阂与被还原的直白
{jz:field.toptypename/}舞台上，只有法图和纳金使用中文，动物学家、饲养员，以及开场出现的采访影像，则统一使用英文或日语，并配合中文翻译。这种语言上的错位与叠加，营造出一种类似新闻采访的现场感，也让舞台呈现出一种强烈的荒诞感，语言在这里并非中性的表达工具，而成为区分身份的重要标记，在无形中划清了人类与白犀牛之间的差异。
也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中，法图与纳金之间的交流尤为直接与坦诚，法图和纳金谈论交配、生殖、身体与欲望，不加修饰也从不回避。这种直白并未削弱作品的荒诞感，反而与需要被翻译的动物学家们的语言形成了一种反差：仿佛只有站在动物的位置上，这些原本被遮蔽、被回避的问题，才被允许如此清楚地说出来。
出走作为姿态
纳金并非冷漠的母亲，她清楚繁育并不等同于幸福，却仍不断劝说法图接受安排，这种劝说更像是一种生存性的妥协——在她所熟悉的世界里，服从意味着安全，而拒绝往往带来更直接的风险。
然而，法图打破了这层“安全感”，她明确提出：如果生育是不可逃避的宿命，她至少要选择与所爱的索尼孕育新的生命。当索尼的精子最终被证明无法让法图受孕时，纳金的转变也由此发生：她开始意识到，问题并不在于是否完成繁衍的任务，而在于是否还保留选择的可能。
作为一支全女性创作团队，犀牛快跑工作室借由白犀牛的故事讨论了人与濒危动物、女性与生育、母女关系、自由与选择等多个层面的问题，这些讨论似乎在荒诞的故事背景下显得有些模糊，并未被逐一拆解，它们被同时抛出，在荒诞的情境中彼此交叠。结尾处法图的出走，或许在现实意义上并不预示着彻底的解脱，但出走作为一种决绝的姿态，本身便构成了一种无声的反抗。
《白犀牛事件》并未回答“白犀牛出走之后”的问题。她们所坚持的，是在一切看似合理的安排之中，仍然保留提出疑问的可能：当生存已成为问题，自由是否仍然必要？当“保护”已变成一套密不透风的控制系统，我们是否还拥有拒绝这份“保护”的权力？
-劇終-
阿 彪
通过戏剧看到另一种未来
落笔于2026年1月30日茉莉花剧场观看后
配图为剧照 摄影 王犁
有染·与美好发生关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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